說說幾個身邊朋友最近的過渡故事吧。
C君,畢業後回到故鄉、破產之城底特律,背著幾萬美金的學貸,在家找工作,無果。當初我堅決反對他這個決定。找工作看天時地利人和,留在華盛頓可以拓展人脈,方便去面試,雖然要付高額房租,但那也是激勵奮力找工的壓力。他執意要回家,我也勸不動。
沒想到回家一個月後,他的生活多了一個變數:爸爸被查出患有淋巴癌。不難想象,全家一下子亂了陣腳。找工作頓時不再是首要任務,C君擔起家中重任,安撫母親情緒,陪父親複診,對在日本留學的弟弟三緘其口。
令我意外的是,讀書時有點“草莓”、對付壓力不在行的他,突然變得很堅強淡定。父親的病理鑒定結果遲遲未出,無法確認病情輕重,他卻沒有焦慮,向癌症康復者取經、買榨汁機每天給家人打果汁、陪父母上教會做禮拜。期間幾次通電話,我怕他難過,說著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話來安慰,沒想到他很受落。經歷變故,才看清楚什麼是最重要。幸好,他父親病情穩定,並無惡化,也還未開始化療,一切如常。
一個月後,C君說要去參加一個十天冥想營。數十營員在一個郊野別墅裡整天冥想,從早上五點到晚上十點,除了吃飯,就是坐著冥想,期間不能說話,不能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,是個嚴苛的試煉。
他出營後給我打電話,我笑著問他悟出什麼人生大道理、成禪沒有,他說,還是不知道未來要做些什麼,只是把學過的德語、日語語法想了個通透,在腦海中默默給很多人寫了長篇郵件,還想明白了“接受”。“以往壓力大的時候,我一直想啊啊啊壓力山大,越想心越堵。其實只要接受自己壓力大的現實,承認這件事,馬上就會發現豁然開朗。”像是整天盤腿冥想雙腿酸痛,他也不抱怨“啊腿酸好煩”,只想“啊,我現在腿很酸,嗯”,去接受這種不適感,調適自己的心情。
再然後,他說要帶父母去日本旅行,順便探望弟弟。他的父母是勤奮的中產,培養出兩個日語流利、四處留學的兒子,自己卻從來沒踏足過日本。此時此刻,他們全家正在沖繩度假。
J君,人稱華盛頓華人一哥,是我的學長。畢業後當了一年本地報紙的記者,打下無數人脈,男女老少人見人愛。一心回國進軍政壇的他雖有國際關係碩士在手,無奈他的“國家”外交地位尷尬,他決定再讀法律博士,從法律界進門。準備多時、順利錄取、辭職得老闆祝福、暑假在亞洲和女友相見歡,八月底回到美國。新城市、新公寓、新學校,萬事俱備,只等開學。開學前四天,他一覺睡醒,“媽的,老子不想念了。”他這個突然的決定在華府華人媒體圈不脛而走,有一段時間大家見面的問候語都是:有沒聽說J君不讀書,要回國了?
J君作出決定第二天,我們剛好碰面聊天。他解釋這個戲劇性十足的決定,家境雖不賴,也不願年屆三十歲還啃父母棺材本;和女友交往十年,異地戀多年,也是時候定下來了。他打算回家準備外交官考試,再利用當記者時在華府大使館的人脈,抓住機會外派華盛頓工作,積澱幾年後再作打算。西裝革履的他大步流星地華盛頓市中心杜邦圓環,他說:“我終於找回自己了。總有一天,我會回來的。”
昨晚和三位藍顏知己聚餐。X君做兩份實習,原本半路出家學能源環境,現在漸上正軌。目標?或許是一年後回上海和女友結婚吧。H君結束和女友歷時50天的房車橫跨美國旅程,上周開始在世界銀行拉美部工作,一切如他夢想的那樣在眼前展開,聽起來超級酷。T君隆重宣佈求婚成功,即將和丹麥女友S成婚。在著名能源公司工作一個月,逐漸上手。對工作很有熱忱,每天五點起床,七點半到公司,周日還回公司練習使用軟件,仍然甘之如飴。回家路上,我默默地思考與驚歎:才畢業三個月,他們一個個華麗轉身,過渡得天衣無縫。心裡難道就沒出現過坎?
講了這麼多位男生,說一個女生的故事吧。Z很幸運,還沒畢業,就有工作等著。名片印上威風的頭銜,情節卻零零落落。工作三個月浮浮沉沉,從學生到職場新鮮人的過渡路上荊棘滿佈。對現實不滿,沒有工作熱情,又失去人生目標,站在人生十字路口倉皇失措。情緒亦失控,沮喪失落,無法在工作中獲取成功感和歸屬感。嘴上說要騎驢找馬,心裡只想著今日如何交差了事,看看劇集睡個懶覺又一天。
直到一天,聽到朋友興高采烈地分享新工作見聞並眉飛色舞地說:“I really love my job!”她頭殼內一聲悶響:天啊,我究竟在幹嘛?!!我要找新工作!還要完成自己的夢想!還要變成更好的人不是嗎?!我不想在24歲就只有一顆行將就木之心在麻木跳動!
辦了健身房會員卡,打算每天定時去運動。報了個土耳其語班,這周開學。下個月或許再報一個擊劍班。約談學校的職業發展咨詢師,重新制定找工作的方針。約見領域內的前輩,誓把臉皮練厚。那種深不見底永不飽足的欲求、很想很想得到某個東西的野心,終於又回來了。Welcome back to anxiety, Z. 要記得,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