者迷。然而有些时候,就连当事人,也能明显察觉到自己正处于成长的转折点。也许今晚也是这样一个时刻吧。
今早将妈妈送到华盛顿杜勒斯机场,无法陪伴她到安检和中转巴士,忐忑地等她找到登机口后打电话给我。接通后她说一切顺利,她能自己找到去B航站楼的巴士,只是经过安检时忘记要举起手来接受全身扫描,走了好几趟都被要求后退重走。“我的心突突地跳呢!后来看到后面的人走进那个扫描间要举手,我才明白!”
如果是以往的我,或许会嘴贱怪她几句“怎么这么笨呀”,心里甚至暗暗觉得有点羞耻。但今日的我,只是在电话这头默默流泪。为什么妈妈要受这样的委屈?到语言不通的国家来探望我,独自坐越洋飞机,还要在异国转机,对她来说是何种分量的彷徨无助?我不敢想。
这趟送妈妈回国,是我先流泪。世上没有别的人,我可以对她肆无忌惮地表露最真的感受,斗嘴时泼妇骂街、撒娇时又亲又抱。没想到一向装酷的我倒先哭了,她看见有点不知所措,连连说“你不要这么难过啦,傻女。”目送她略微笨拙地提着大包小包、随电梯消失的背影,我却完全失态,在海关人员面前崩溃。
我想当时我皱成一团的脸,一定跟老爸哭的时候一样丑。两周前送他到机场,一家人淡定走到送行人员止步入口,我心里还想着接下来要照顾妈妈,担子不小,没来得及萌发哭的情绪。我正要给老爸临行的最后一个拥抱,没想到他回头的脸是我从没看过的表情:眉头和人中紧紧蹙起,五官都集中在一块儿,就像婴儿要哇哇大哭前的酝酿表情。他说:“爸爸也舍不得你啊。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。甚至当爷爷去世的时候,爸爸也没有在我面前流过眼泪。
今日从机场回家的路上,我一路失神,不时矫情流眼泪,想不懂为什么可以团聚的家人要分隔地球的两端。回家看到微信,他们煽情的留言更将眼泪水龙头扭到最大。爸爸写了首打油诗,一家人,一个在东半球,一个在西半球,还有一个在穿越地球,不知何时再聚头。老爸认真叮嘱我时用一种稀有的语法,譬如“你要保重身体,切切。”类似以毒攻毒的医嘱“此药含剧毒,只能吃一颗,过量会肝肠寸断,切切记住”般郑重。连一向不善写作的老妈也超水平发挥:“离别的泪水止不住。我的女儿好棒,我好骄傲。”
这样深爱我的爸爸妈妈,却要自相矛盾地支持我留美发展,我应该永远无法完全体会,他们心中两个念头的角力。这样的爸爸妈妈,一到我房间就给我做饭、擦灶台、拖地、铺床,我明明以为我都已经打扫整理干净欢迎他们来了。三人风风火火地到处张罗几天,刹那间又离散了。他们走后,喧闹了3周的地下室,恢复了以往的孤清。我又一个人生活了。独自生活并不难,最艰难的是短暂的相聚提醒你,其实不必选择孤单。就像小学时定时上学放学并不会哭闹,但某天忘了带作业本,麻烦妈妈跑一趟学校,见她出现在教室外头,我喜出望外;她要转身离开时,我就免不了要大哭。意外地得到过再失去,尤其痛彻心扉。
我的外漂遭遇与其他人比,远不算特别的凄惨;中国有千千万万的家庭在经历类似的分离。只是我在今日,切切实实感受到家人之间的情感牵绊。除了家庭和健康,其余的都是浮云遮望眼。
说得轻巧,面对明日马上要开始的第一份全职有偿工作,一份我理应相对驾轻就熟的中文新闻记者工作,我却感受到强烈的欲求不满。最糟糕的工作不外乎低薪兼出卖灵魂。我理解新闻业从不慷慨,但薪水是低到有意压榨国际学生的程度。这份工作还不至于需要我出卖灵魂,却的确离我理想的首份工作仍有距离。我仍然热爱媒体,但其实有意探索别的领域,再回头思考,我应该在原本的媒体经验上选取哪个点线面针对性发展。
我为了这份工作已经拒绝另一份更高薪的offer,却忍无可忍要为薪水的零头讨价还价、在福利上锱铢必较。因为对新闻的热忱是新闻人做好报导的动力,而不应该是无良雇主压榨记者编辑的堂皇藉口。针对签证上弱势的留学生而制定的卖身契条款,更是欺人太甚。
我仍然打算开始非正式地这份工作并全力以赴,只求累积经验人脉,站稳脚跟,骑驴找马。站在这个关口,才后知后觉早已过了父母在大事上替我做主的年纪,他们甚至毫不眷恋参谋、军师的职权,放手让我自己做决定,对我完全信任。我虽彷徨,但深存感激。
平凡如我的家庭,平庸如我的资质,能够跨过重重关卡走到如今这一步,除了归功于幸运,只能感谢在无比压力下无限的家庭信任与凝聚力。父亲的名言是,亲情是唯一指向分离的感情。父母的“放风筝”放养法,让我能远游多国,不用受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或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陈规约束。当我受挫失落时,他们又总能及时收线,给予我必要的指导。
如此这般的收收放放物化成三番四次的分离,煎熬着三人的心。龙应台在《目送》里写道:“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,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:不必追。”
但一趟趟的目送,何尝不也意味着一回回的相聚?尽管相聚总是短暂而不可预期,尽管离别的痛苦总是比团圆的甜蜜来得更刻骨铭心,与父母分离是为人儿女必经的成长考验,亦是对此生家人缘分最虔诚的敬拜。陪伴由恋人和朋友提供,而牵绊与思念,才是亲情的奥义。
相见时难别亦难,因分离而凝聚,这就是家族。
(突然弥漫疗伤系日影感,男中音旁白:それわ家族です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