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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9月15日 · 音

逃离俄罗斯

以午夜雨中潜逃的姿态奔赴莫斯科机场,头也不回,一走了之。在俄罗斯的四十天,这个国家给我前所未遇的折磨,渗透生活方方面面。坦白说,在最初和最后,我脑海中曾经闪过“天啊,这个国家的恶意是要把我折磨死啊”的念头。回想起来竟都是由两场暴雨而起。

初到莫斯科,匆匆安顿后便要赴实习的电视台报到,一出地铁站就恰逢大雨。我拖着一身搬行李后重新组装的骨头,右手紧紧握住随时会被狂风掀翻刮飞的伞,左手还抓着手机看指南针和地图。脚下的帆布鞋已经湿透,一踩步都会迸出水来。身旁行车道上一辆轿车不知有意无意,全速飞驰而过,溅起的水花快要两米高,我及时用伞一挡也于事无补,浅蓝裙子彻底染成深蓝。我在风雨中又急又气,只想追上那辆车的司机劈头大吼:我擦!你到底是耍我呢,还是耍我呢?

 

离开莫斯科前夜,赶着回宿舍收拾行李又是一出地铁站才见狂风暴雨,偏偏在两周内第一个没有带伞的日子。出发时间不容延误,只好一头投进风雨中,走了不到三分钟,衣服能都拧出水来了,还得走上半小时。诚然,坏天气和远路途不能是对俄罗斯产生坏印象的唯一因素,暴雨中漫步可以倜傥潇洒地诠释,本该事后洗个热水澡、裹着毯子喝杯热饮就万事皆吉。然而,天有不测之风云不仅能用在天气。

回到宿舍就被宿管缠上,要求我归还爸爸留宿时的床单被套。问题是我们根本就没拿。爸爸入住时宿管送来一套床上用品,我示意不需要,因已有现成的床铺。时隔仅仅数天,如今同一个宿管却凶神恶煞来讨要,全然没了几天前的记忆。我们俩又鸡同鸭讲,我百般解释,他万般质问,取出登记册说上面写着取用了床铺,而我又从何证明我没有拿过呢?最终两个学生出口相助充当翻译,总算说服宿管放过我,但如此扰攘大半个小时,我早已筋疲力尽,因语言障碍,更因俄罗斯人的偏执性格。

俄罗斯人疯狂的较真通常符合一般逻辑,却总是钻到不讲理的牛角尖去,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上升到哲学思考去。例如,我出示学生证购买克里姆林宫的学生票,售票大妈端详了证件数分钟,说“这上面又没写student,怎么证明你是学生不是职员?!不能算数,请买全票!”我说我护照里有学生签证,她说那不归她管。俄罗斯逻辑总让人无法逆向辩驳,的确,拥有那张学校门卡的可能是职员或学生,我又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学校职员呢?又没有一张非员工卡!再提爸爸入住宿舍的事件,我写了一个“请允许我父亲留宿”的申请,报请学校主管批准时,他质问我:“如何证明这先生是你的父亲?”我一愣,说我们是同一个姓啊。答曰“同一个姓氏也不一定是你父亲!”,我又不能说他错,但我又如何能举证说明我和父亲不是非父女关系呢?反证显然行不通,要正证的话,看来只能验DNA了,中国的户口本就算快递过来俄罗斯领导也看不懂啊。

正常人极少产生疑问的小事,偏偏俄罗斯人就常拿来大做文章,你说他有意为难,他的道理却处处讲得通。这样负责、严谨、较真的民族性格有积极的一面,用过了头,死硬分子们便组成了无坚不摧的僵化低效体制。

替爸爸办入住手续我跑了不下七八个部门,花费了近三个小时,目睹每份文件都一式三份,通通要我亲笔签名。学校养了几百个文员,每个人都做签名、盖章、复印这样毫无生产贡献的工作。回想接触的职员,他们无不工作勤勉,文明有礼,更有与我相谈甚欢的。谈起这套体制,他们亦连连抱怨复杂。尤其九月新生注册时,每个文员都要亲自带着学生走串各个部门,不踏踏实实一步步走完就是不成。冗长僵化的体制倒过头又鼓励现有的死硬分子,毁人不倦地培养下一批死硬苗子,尾大不掉的编制永远减肥不成功。如此观察下来,跟俄罗斯人做生意一定很不容易啊,要跟体制和人慢慢拗。

 

信奉俄国沙文主义是俄罗斯人性格的另一个突出特点,在语言上表现最为明显。莫斯科是我到过的国家首都中,英文最不流通的一个。连胡志明市和金边,都比它有更多英文标示和更高比例的英文人群。在莫斯科地铁里找不到一个英文单词,不仅站名标志只写俄文,甚至连”exit”都欠奉,更不必说出口的详细描述了。可想而知在有十几个出口、三条线交界的红场站,不通俄语的游客是多么无助迷失。俗话说“路在嘴上”,不如问路?连我这个问路小尖兵都在莫斯科磨灭了所有士气。年轻人大多会听不会讲,有的直接冷冷回答“No”,不同于其他国家的人们在同一情况下会尴尬害羞地咧嘴一笑,俄罗斯人十分理直气壮。连机场地勤人员都十有八九不说一句英语,你用英文问,他们用俄文答,眼神中还隐约流露出不屑:怎么连我大俄罗斯文都不会说?

反移民思潮弥漫俄政坛,无论是现任总统普京,还是近来备受瞩目的反对领袖Navalny,都明确地反移民。莫斯科可能是唯一没有唐人街的世界级大都市。俄罗斯地区发展部长茹洛夫斯基日前指出,俄方出台的地方法规将坚决取缔包括"唐人街"、"中国城"等集商贸、居住于一体、变相的民族村一类的华人自留地。莫斯科东南面一个大型批发市场里有大量中国商人做生意,贩卖中国制造的廉价衣物和小商品,却看不到一个汉字,显示出俄方反外来文化入侵的手段强硬。反移民的观念并非只是政客的共识,我接触的一些同事和朋友们,他们多为受过良好教育的俄罗斯年轻人,都持同样的意见:外来移民和我们的文化不同,他们无意融入俄罗斯的社会用我们的方式思考,还带来形形色色的社会问题,因此我们不欢迎移民。

回顾俄国波澜壮阔的历史,不难发现关键的跌宕起伏,都能归咎于他们偏执的民族性格和高昂的民族自豪。简而言之,俄罗斯人是一个有仇必报的民族。俄日之间的恩怨就是一个经典案例。1905年日俄战争,俄国的黑海舰队无法通行达达尼尔海峡,只好抽调波罗的海海军绕过非洲好望角,途径大西洋、印度洋、南中国海,航行了8个月到朝鲜半岛和日本本州之间的对马海峡和日军对战,结果2天内俄军几乎全军覆没。即使是如今,俄罗斯人谈起对马海战,也难免羞红了脸。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,苏联红军在远东战役中讨回了40年前失去的所有国土,还掠夺了大量日本在满洲国的利益。讽刺的是,如今日本文化尤其是日式料理却在莫斯科极其流行。

 

在俄罗斯旅居的这一个多月,我面对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和伴随而来的委屈失落。但在这短时间内学到的,亦是意料之外的多。俄罗斯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国家,我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硕大无朋的邻居。它是曾经的超级大国,像一夜间破产的亿万富翁,瞬间丧失了举世瞩目的地位,一度沦为二流甚至三流国家。世界上国土面积第一大国,横跨欧亚大陆,和欧盟、中国、日本接壤,与美国阿拉斯加隔白令海峡相望,地缘政治上地位举足轻重。各类资源居冠,然而除了能源出口,缺少其他稳定的经济增长源泉,传统高科技和军工业的优势逐渐被消磨。人们的生活水平倒退了十年后,千禧年后艰难而缓慢地回升。俄罗斯人近二十多年来的心理转变,大概与中国人的恰恰相反吧。但无独有偶,这两个国家的人民都选择用名为爱国主义的一筐篮子,囊括国家的兴衰荣辱。人活在世上都需要尊严,来自国家的尊严是其中重要的成分,尤其是在这两个意识形态上“非主流”的国家。

俄罗斯就像中国的一面魔镜,照出类似的狂热意识形态,照出一步错可能引发的千古恨,照出政经转型的可能性、复杂性和局限性。历史的残酷在于不能重来,有时代价重若一个民族二十年的沉沦。社会科学的复杂在于难以控制变量,尤其是当研究个体是国家时。尽管中俄的国情迥异,但某段相似的历史提供了一个比较的基础。俄罗斯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其经济一蹶不振,发展甚至远不如某些同样经历痛苦转型、曾经是苏联卫星国的东欧国家,例如波兰?中国做对了什么?为何能保持原本政治体制,同时激活经济发展?只是休克疗法和渐进改革的差异,还是另有乾坤?若中国开始政治改革,又该如何着手,才能避免苏联解体后经济萧条、社会混乱的悲剧?简单而庞大的问号在脑海中激荡,带着伏特加般的后劲。

以上说了俄国和俄罗斯人民这么多坏话,也得说句公道话,有不少友善的人们帮助我度过了各种俄式困境。解决问题时他们不约而同耸耸肩说:“It is Russia. Welcome to Russia!”此刻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,“Thank god, I am finally leaving Russia, alive.”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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