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夏天我在俄罗斯电视台实习

这个夏天我在莫斯科的Russia Today电视台实习。RT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报的新闻电视台，有英语、阿拉伯语和西班牙语频道，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都能收看。简而言之，它的角色像是中国的CCTV4，由政府注资、面向全球的外语电视台。

RT内部手册style guide中的第一条原则是：提供一个“俄罗斯的视野”（Russia’s point of view）来使新闻故事更加“平衡”（balanced）。 即使没有看过RT的新闻，亦不难想象其立场：以俄罗斯的角度阐述世界新闻，提供一个不同于欧美主流媒体的论调。最终RT提供的故事是balanced or biased，容后再议。

就这样的角色定位而言，我在心中是暗自鼓掌的，我认为多元视野在国际媒体生态中是必须的。记得在台湾选修新闻学的时候，每次上课前以小组为单位买4份当日报纸，分别是台湾的四大报：中国时报、联合报、自由X报和苹果日报。前两份亲蓝，自由倾绿，苹果无下限。课堂讨论就从四份报纸的头条选择开始。若当日头条新闻不同，他们为什么选各自的故事？该则消息的新闻价值在哪？若头条故事是同一条，标题分别如何取？内文走向如何？篇幅侧重哪方？一直生活在“一言堂”的我，瞬间醍醐灌顶。新闻本有不同视角，而且本该有相异的视角。RT的存在是合理的，亦是微妙的。

这个夏天，对于俄罗斯来说，绝对称得上多事之夏。 斯诺登困在莫斯科机场超过一个月，在我写这篇文章的这日中午，终于获得俄罗斯一年的政治庇护，正式踏足俄国国土。同为告密者的前美军陆军上等兵曼宁，他向维基解密网站泄密的案子正在美国审理，他到底是否应背上叛国助敌的罪名，全球辩论不休，RT自然极力将他描述为说真话的勇者而非叛国贼。RT与过气的告密英雄阿桑奇亦关系密切，曾制作好几集的阿桑奇对谈政治领袖的独家纪录片。有两只经常在电视台院子里晒太阳的小猫，脖子被系上了RT的员工卡挂颈彩带，分别名唤阿桑奇、斯诺登。除了国家监控侵犯隐私的新闻，RT不会放过任何其他挖苦美国的机会，例如另一个在美国备受关注的案子，白人警察Zimmerman声称自卫，枪杀身无寸铁的17岁黑人青年。Zimmerman被判无罪，激发全美范围的示威游行。RT请来黑人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的女儿实时连线，批评美国种族歧视问题仍然严重，我们极度非常十分失望。

冷战告终已23年有余，美俄的政治角力远未因苏联解体、美国独霸而彻底终结，其中的针锋相对诚然不能与冷战同日而语，但美俄关系从未亲密，普京和奥巴马不太聊得来，而RT挖苦讽刺美国则堪称不遗余力。斯诺登对克里姆林宫来说是个烫手山芋，对RT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素材库。自从他到达莫斯科机场之后，斯诺登就没有离开过RT每个小时滚动播放的headline。或许当日他只是宅在酒店读俄国小说，杳无音讯；RT却紧跟美俄两国的政治乒乓，深挖与监控项目NSA相关的新闻：英国国会通过了类似的监控项目，伦敦街头平均每11人就有1个监控摄像头；德国法兰克福人民上街声援斯诺登，抗议监控侵犯民众隐私权。RT驻华盛顿记者甚至示范如何躲避政府监控过一天：用现金而不用信用卡买地铁票，不能使用手机，否则曝露行踪；打开电脑不能查电邮和访问网站，否则曝露浏览隐私；结尾停在记者用传统寄信方式联系主编，却早已被街边监控探头摄入镜中。然而，这家电视台自然不会提及俄罗斯政府也正筹备全民监控项目，准备在莫斯科地铁安装手机SIM卡跟踪工具，声称为了打击地铁偷窃，但这项目的成本明显远远超出了小偷小摸的损失。在RT式balanced的故事里，这一则消息理所当然地被视而不见。

今天斯诺登重获自由这个大日子，我正好轮休，错过在新闻直播间见证这个历史时刻的机会。在网上看RT的直播（rt.com），电视台连线了德国某专家，定性今日为”a great day for human rights”，谴责美国等一系列经常把人权挂在嘴边的国家并未真正尊重X权，感谢俄罗斯做了这样伟大的决定云云……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，但这确实是分析此事件的一个重要角度。只是RT绝对不会请Fox News的嘉宾来展现另一个角度罢了。不同于它冠冕堂皇的手册原则，RT本身不生产balanced的新闻，它制造向另一个方向biased的新闻来中和西方主流媒体的偏差。它稳稳地站在俄罗斯的一边，回回都下夸张的猛药反击西方媒体，或是采取视而不见的策略。俄罗斯如此“尊重X权”，同性恋却被定位犯罪，有男同性恋者在莫斯科街头被暴徒用啤酒瓶性侵再活活打死，这则新闻自然也登不上RT的rundown。

除了像鳖一样紧紧咬住美国，RT对正经历疯狂内爆的中东地区亦极其关注。俄罗斯在叙利亚有特殊利益，自然特别关注内战的动向，阿萨德还曾经接受RT独家专访。美国或向叙反对派提供武器援助，而反对组织纷繁杂乱，RT大肆挖苦美国武器很可能落入跟阿盖达关系密切的组织手中。埃及，人民选出来的Morsi总统又被人民轰下台了，全国性的杀戮目前还不见个头。突尼斯，反对领袖被刺杀了，杀他的枪正是枪杀前任反对领袖的那把。上次的暗杀事件掀起了一轮政治混乱，这一回，打响阿拉伯之春第一枪的突尼斯人民，除了涌上街头和警察对峙冲突之外，还要革谁的命？一锅炖的中东乱局，持续是RT新闻的主菜。

至于亚洲？谁在意啊。我实习学到的第一件事，是主编狠狠丢下的一句话”Don’t write regional news!”她指的是中国经济增长放缓、韩朝开城会谈无果、朝鲜战争停火六十周年等新闻。由于无吸引眼球的画面，前两篇的确并非好的电视素材。但朝鲜的阅兵、韩国极右团体焚烧朝鲜领袖的肖像等，总比法兰克福反NSA的和平散步更具有冲击性了吧，却仍然受到冷遇。这通向同一个结论，RT不做全面而集大成的世界新闻，它是一个俄罗斯的英文频道，报道俄罗斯人觉得欧美观众会感兴趣的故事。在如此的挑选原则下，亚洲自然成为被遗忘的大陆。

在我实习期间，RT只播报了两则跟中国有关的新闻，一是广州花都民众抗议兴建垃圾焚化厂，胜在有混乱暴力的画面；二是轮椅男在北京机场国际航站楼引爆炸弹，胜在够怪诞莫名。我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薄案能登上RT，即便它占据了当天CNN、BBC和路透社的头条。亚洲政治对于RT来说，太过内敛而无槽点，无处让俄罗斯带入角色。

放眼俄罗斯国内，一周前，反对领袖、著名反贪污博客写手Navalny，讽刺地因收受贿赂罪被判监禁4年。 RT的报道还算中肯，完整展现了莫斯科民众聚集在杜马前抗议Navalny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。他在定罪第二天意外获释，还能如期参加莫斯科市长竞选，但根据近期民调，Navalny赢得市长之位的机会微乎其微。这回他能如此顺利快速重获自由，应是当局觉得他不足为惧，不愿因他在国内外落人口实，尤其是俄罗斯要收留斯诺登，扮演人权先锋的关键时刻。

喀山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旗鼓刚歇，俄罗斯代表团横扫了三分之一的金牌，金牌数是奖牌榜第二名中国队的四倍之多。纽约时报抨击俄罗斯，大学生运动会一向以交流友谊为主要目的，俄代表团却派出了大量奥运选手，其中大部分只是挂名大学生；裁判有偏帮东道主之嫌；主办费用极其庞大，铺张浪费。RT的反击报道可谓是毫不避嫌，首先盛赞俄代表团的表现，澄清夺取金牌的大多数项目并非裁判主观评判的项目，替政府背书说筹办运动会的支出大部分用于场馆和基础设施建设，将成为喀山市未来几十年的财富。其政治立场鲜明，挺俄到底。

来自英国的晚间主播先生曾试探地问我：“你看CCTV吗？我有朋友在那里工作，听说那边做的新闻非常可怕。”他用了”terrible”这个词，我在心中摊了摊手耸了耸肩，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，龟笑鳖无尾而已。

美剧 《The Newsroom》第一季第二集，编导麦肯锡提出的IIIA原则，第二个I是” Is this the best form of argument?”显然在RT的报道中不存在新闻本身的争论，重中之重是与西方主流媒体隔空的辩论。而放眼如今的媒体，谁不是为金主服务，有几个还在兢兢业业提供both sides of arguments?不同利益集团中的金主养出了不同意见的媒体，纵观大环境，勉强能说有多元的声音，然而平衡的故事仍要仰赖读者自己拼凑，必须采用广泛的消息来源，而不是只听一家之言。

有时，这可能还不够。IIIA原则中最后的A，是”Are there really two sides of the story?”媒体对公平偏执，公平却未必像蛋饼，两面煎一煎就是均匀。剧中的例子是，若全体共和党人在国会提出决议说“地球是扁平的”，那么泰晤士报就会报道“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未就地球形状达成共识”。在这个信息爆炸、媒体立场鲜明化的时代，要成为一个智慧的读者，除了需要辛苦整合信息，还要懂得跳脱困局，坚守基本常识。看新闻，多么不省心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