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时的同学,很多相识,很少朋友。
与C先生大概相识于某次课间,我们上学期同选了两门课。早已听闻他日语说得很好,聊开才知道他不仅在日本学习日语一年,在中日韩三国都有不短的实习经历,在我目前接触的同学中实属凤毛麟角。他为人谦逊,即使已有不少亲身经验,每次谈到亚洲还是以请教的语气与我探讨。谈到他熟悉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,他亦十分耐心,是个友善的好好先生。他身材不高,笑容很有感染力,回想起来总是粉扑扑的,让人暖心。
邀他来家里做客一回,席间我不小心说溜嘴开玩笑说我们项目GAY蛮多的啊,一出口顿觉他脸色骤变,我霎时懂了,恨不得掌心拍脑门,C九成九就是其一啊。幸而那晚他似乎玩得还算愉快,喝酒喝得脸红耳赤,大声谈笑。其后还在中国同学的火锅宴中意外碰见他,他是唯一受邀的外国人,我调侃问他是如何赢得所有中国学生欢心的,他羞赧地笑了。他后来专门坐到我身旁,深入地聊他在北京三个月体会到的文化冲击。
他曾提过在这里相识很多,却没几个朋友。我想我也是一样。但独自惯了,就对交心越是谨慎。不常有时间坐着轻松聊天,有时脸书留留言。他也喜欢看美剧《摩登家庭》,我们偶尔会聊聊最新的剧情。给他推荐过几部我喜欢的华语电影,他谢过后就没了下文。搜索实习时看到一个日本的实习,贴给他看,他回复说他太underqualified了。生日寄给他的祝贺亦石沉大海。明明有不少共同兴趣,最终依旧无法成为朋友,只算得上是相识,为什么呢?
校园只是一栋孤零零的建筑,不时在走廊楼梯碰见,就Hey一声,夸张地挑一下眉毛。即使多一句how are you,也该清楚没有人真的在意答案。华尔兹课上,跟他跳了一段。他怕冷场,一开跳五秒钟就急着打开话匣子,东扯西扯。我忙于应付,随口问他学期假如何,是不是回了母亲的家乡波兰。他轻描淡写地说,噢我其实回家了,因为祖母去世了。乔装成轻松模样的沉重回答让我心中一惊,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就继续官腔地说但我现在好多啦新学期新开始啊云云。我顾着摸索适合的话语,脚步乱了,手心冒汗,感觉到他的掌心正在抽离,只是轻轻地碰着我的指尖。我说啊我慌了,手在冒汗,真不好意思。他尴尬地停下来说,那你要不要擦一擦?我手抽出来,心凉了半茬。
后来换了几次舞伴,我思前想后,在舞蹈课结束后,走到他身边说了句谢谢,他抬了抬头说再见。我郑重地接着说,也许你感觉好多了,但如果你需要找人聊一聊(祖母的事),我很乐意倾听。他愣了一下,没有立刻意会出来。领会后,吃力地挤出一笑,我瞄了一眼,不忍多看,那教科书式的皮笑肉不笑。
我尽力了,我们仍是相识而非朋友。但我理解。有时我们只是还没准备好敞开心扉,便就此错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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